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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點最光明

作者:蔣建偉 來源: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:2020-06-22

  老師的話,一點最光明。

  我有一位愛“噴”的小學老師,“噴”就是吹牛、神侃的意思,他動不動就瞪你,兩眼比斑鳩的眼還嚇人。老師50多歲,外號叫“傻斑”,可爹跟我說,他大名叫蔣德讓,歷史課教得不賴。

  歷史課不是主科,學得再好有什么用?我氣得“哼”了一聲。在我們那偏僻的鄉村也就三、四個老師,一頭牛頂三頭,當老師的,僅僅會教歷史課怎么行?

  沒辦法,他又自學了自然、思想品德、音樂、體育、美術等科目,然后就一一教我們。由于他特別愛“噴”、愛吹胡子瞪眼、愛吼嗓子,我們就都怕他,害怕被他拎小雞一樣拎到講臺上,所以一個個都提前把他留的作業預習完。第一次月考,我們班的副科成績反倒超過了主科,于是語文和數學老師意見大了,說主科畢竟是主科,學生的主科成績上不去,那是要影響考鄉里初中的。言下之意,讓他把我們的注意力轉向語文、數學上來。

  有的時候,他一節課能講思想品德、美術、音樂三門課,之所以把音樂放到最后一個時段,是害怕我們上課走神。其實,是他自己走神得厲害,想把課上的節奏快一點、潦草一點,讓我們的副科和主科成績差距小一點?墒,我們學得太認真了,一個半月就把一學期的副科全部學完了,這也成了擺在他面前的一道難題。

  什么課都教完后的第一節課,我們又上了音樂課。他先是教我們唱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、《國際歌》,我們學煩了,有一聲沒一聲地“哼哼唧唧”著,誰聽見都會感覺沒意思。想必他也感覺到了,就提議教我們唱豫劇《南陽關》,“西門外放罷了三聲炮,伍云昭我上了馬鞍橋,哪嗬嗨”,我們小腦袋一激靈,立馬來了精神,特別是唱“哪嗬嗨”,唱戲聲仿佛把教室的屋頂都鉆透似的。緊接著,他教我們曲劇《卷席筒》,唱“小蒼娃我離了登封小縣,一路上我受盡了饑餓熬煎”,等齊唱“哎呀呀——呀啊呀”時,我們故意增加了幾分哭腔,包括抽噎聲、跺腳聲等,好像家里某個長輩突然間死了,蔣長偉還故意喊了一聲“哏”,逗得我們哈哈大笑。過了一會,教室門外有人狠狠地敲門,一看,是隔壁班的四年級語文老師,輕輕說了句“你們聲音太大了”,然后扭頭離去。

  他尷尬萬千,兩眼木了一會兒,臉色通紅地說:“同學們,繼續上課。我們復習思想品德第十一課……”講完這些,發現還剩下一點空余時間,他一臉正色道:“問同學們一個問題,誰回答得最好,我下節課讓他當大家的老師!”“真的假的?”我們一萬個懷疑!罢l哄誰是狗!”他說:“你們說說,公元2000年我們應該過什么樣的生活?這個世界會發生巨大的變化嗎?”他故意在“巨大的”三個字上加重了口氣。

  “用電不要錢,吃飯不要錢,不繳公糧了……”蔣建中急匆匆地回答著。他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:“那是共產主義社會,沒那么快實現,F在哩,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!惫2000年的時候,我家有小汽車了,住上三層小洋樓,狗會說河南話了,騾子懷孕了,雞像大雁似的飛上天空,豬馬牛羊全都游進了大海里……”蔣紅霞無限憧憬道。我們一陣亂笑,“是大坑里!笔Y衛東慌忙糾正。

  他顯然很不屑,說:“大海跟大坑,都差不多吧?我看,游到哪都可以,還有誰沒有回答?”其實老師和我們一樣,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,只看見過村里的大坑,那夕陽下波光粼粼的大坑。蔣長偉站起來回答道:“我希望2000年的開春,能像我爸爸一樣到南陽出差!笔Y長偉他爹是一個農民,大字都不認識一個,農閑時常到城里賣毛筆,賣毛筆怎么變成了“出差”?那么,我們到縣城賣紅薯干,算不算“出差”?還非要到南陽“出差”?他還做夢去北京呢……我們頓時笑岔了氣。

  他使勁敲敲黑板說:“不準笑,不準笑!‘出差’這個詞用得不賴,不過沒有說到點子上!蔽艺f:“我2000年想成為歌唱家,像董文華那樣!薄敖▊,你會唱董文華的歌嗎?”他問。董文華的《十五的月亮》正流行呢,我一喜,其中的兩句歌詞脫口而出:“十五的月亮,照在家鄉照在邊關……”我自己感覺調子對,節奏也對,歌聲里除了十分的熟練之外,還有幾分得意。在全校還沒有幾個人知道董文華之前,我就模仿老師自學副科的精神,跟著家里的那臺半導體收音機,一字一句地學會了《十五的月亮》。在偌大的教室里,我仿佛變成了董文華,站在了輝煌燦爛的大舞臺上,我還收獲了數不清的鮮花、掌聲和贊美聲。

  現實中的一陣掌聲驚醒了我的夢。他嚴肅地對我說:“你是怎么學會這首歌的?”我說:“跟著收音機!彼f:“你唱得不賴,只不過不專業,如果學學,還可以唱得更好!彼み^臉,對全班同學說:“蔣建偉同學回答得最好!庇謱ξ艺f:“你吃過晌午飯后來我家一趟,我教教你!蔽沂箘劈c了點頭。

  他家在村子中間,我家在村東頭。吃完了晌午飯,爹領著我這個小學生急急忙忙朝村子中間趕,目的是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這塊料,也多向他學幾招。還沒有拐進他家的小胡同呢,老遠就聽見一陣陣爽朗的開懷大笑聲。

  我們推門而入,笑聲戛然而止,他見是爹和我,一愣,爹滿臉誠懇地問他:“這孩子,到底中不中呀?”他說:“中!钡q猶豫豫地問他:“哪一點中?”他說:“唱的跟收音機里差不多,節奏還不亂!钡纱啻蚱粕板亞柕降祝骸斑有沒有其他的本事?”他一瞪斑鳩眼,跟爹說:“你你你,咋那么多問題?”又指著我喊:“你,過來!”

 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堂屋中央,在他跟前瘦瘦地站定,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他蹲下身子,觀察了我好一陣子,再觀察了我的口腔,讓我使勁唱出了十幾個“啊”,二十幾個“咦”,一句評價的話也沒有,轉身,喝了幾口白開水,然后再次蹲下,手貼著我的肚皮,命令道:“唱‘啊’,一直唱!

  我的肚皮一涼,壞了,他的大手怎么是涼的呢?恰恰,我圓鼓鼓的肚子里灌滿了湯湯水水,走了這一段的路,消化了小半,糊里糊涂之間,竟然有那么一點點小感覺,真是太丟人了。

  他指導我如何呼氣、吸氣、用氣,問我晌午飯吃得飽不飽,我只有一個勁兒點頭的份兒,生怕在說哪個字上面一使勁,就憋不住了。漸漸地,他有些不高興起來,問:“建偉,你是不是晌午飯沒有吃飽?”我實在憋不住了,說:“我想,我想……”手胡亂指了指廁所的方向。笑聲沸騰,像一鍋四處開花的湯面條,他皺了皺眉頭,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虔誠感,半天,趕蚊子似的朝我揮揮手。

  返回以后,我在他的指導下反復發聲、練聲,知道了啥叫口腔共鳴,啥叫腹腔共鳴。還有一個,叫腦腔共鳴,因為位置不好找,他沒有教我。我心里暗暗偷笑,八成是他不會,他就會“噴”。臨走的時候,爹握住他的手說:“德讓哥,你今天幫建偉找這個共鳴點真準,一按肚皮,他的尿就出來了!”

  一時,滿屋子回蕩起鄉親們沸騰的笑聲,連他自己也笑了。

  可是,他去世多年了,我也沒有成為一名歌星,怪可惜的。

 。ㄊY建偉,現任《海外文摘》雜志社執行主編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主要作品有散文《年關》,歌詞《大地麥浪》、《水靈靈的洞庭湖》等。歌詞《水靈靈的洞庭湖》曾獲得湖南省委宣傳部“五個一工程獎”、“群星獎”等獎項。)

 

  《萬山紅遍》東紅/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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